老楼电梯装好之后，六楼的老张又开始下楼打球了

老张住的那栋楼是1988年盖的，六层，砖混结构，楼梯又窄又陡。前年秋天，单元门口贴出一张公示，说要加装电梯。老张当时没太在意。他六十三岁，膝盖还行，每天上下楼两趟，权当活动腿脚。可去年入冬以后，右膝开始发酸，下楼要侧着身子，一步一停。老张把搁在阳台角落的乒乓球拍收进了柜子，那拍子上的胶皮已经发黏，还是五年前儿子给换的。电梯装好那天，他站在新轿厢里摁下“1”，十几秒就到。门打开，外面是小区那条窄路，路尽头有个社区活动中心，门口摆着两张露天球台。

老张重新拿起球拍是今年三月初的事。那天下午风不大，他穿一件旧夹克，拎着拍子走到活动中心。球台旁边已经有两个人，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和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，正你来我往地推挡。老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小伙子朝他点点头，把拍子递过来。老张接过去，在台面上颠了两下球，胶皮虽然老了，手感还在。他发了一个下旋，女人接飞了。三个人就这么轮着打，没有计分，也不分输赢。打到第三局，老张的后背微微出汗，膝盖没疼。他发现自己还能侧身拉一板，尽管动作比年轻时慢半拍。

从那以后，老张每周去活动中心三四次。打球的人渐渐多起来，有退休的中学老师，有在附近送外卖的小哥，还有两个初中生。球台只有两张，大家就排队，输三个球下场，换人。老张发现一个规律：凡是坐电梯下来的，上场前都会先活动脚腕，转两圈腰；凡是走楼梯下来的，上来就开球，打不了几局就喘。他以前也走楼梯，现在坐电梯，省下的力气正好用在球台上。有一回他连着打了七局，回家上楼时电梯检修，他扶着栏杆慢慢爬，到三楼歇了一次。那天晚上他跟老伴说，电梯不是让人变懒，是把力气攒下来，花在别处。

社区活动中心的球台是铁皮的，台面有些地方漆都磨掉了，球弹上去偶尔会跳一下。但没人计较。老张的球拍后来换了新胶皮，儿子在网上买的，寄过来那天他贴了一个下午。他现在的打法跟以前不一样了，以前爱退到远台放高球，现在站在近台，靠落点和角度。跟他常打的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，正手弧圈拉得转，老张就用推挡把球回到他中路偏正手的位置，让他发不上力。小伙子说老张“黏”，老张笑笑，说这是电梯给的力气，不着急。

六楼另一户住着个姓刘的老太太，七十一岁，以前几乎不下楼。电梯装好之后，她女儿给她买了个计步器，让她每天至少走两千步。刘老太太不走远，就在小区里绕圈，从东门走到西门，再走回来，一圈大概四百步。走了两个月，她自己也来活动中心看球。她不打，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，帮人捡球。有时候球滚到草丛里，她弯腰去够，动作比之前利索。老张说，你这也算锻炼。刘老太太说，我这是捡球，不算。旁边小伙子插嘴：捡球也是动，比坐着强。刘老太太第二天带了个小马扎来，坐得更低，捡球的时候不用弯腰，伸脚一勾就把球勾出来了。

入夏以后，活动中心把球台搬到了树荫底下。老张的膝盖彻底不疼了，但他没改回走楼梯。他说上楼坐电梯，下楼也坐电梯，省下的时间多打两局球。有一天傍晚，他跟小伙子打完最后一局，坐在长椅上喝水。小伙子问他，张叔你以前打球什么水平。老张说，厂里比赛拿过第三。小伙子说，那现在呢。老张想了想，说现在不比赛了，就为了出一身汗，回家洗个澡，晚上睡得沉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电梯的轿厢正从六楼下来，经过五楼、四楼，停在一楼。门开了，又有人走出来，往球台这边走。老张把水瓶放下，拿起拍子，说再来一局。